第69章 第一战
带头人行完颔首礼后，抬头打量了顾奚一眼，又回头扫了众人一眼，紧跟着转身过来，突然单膝下跪，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埋首喊道：“参见吾王！”下一刻，他后面的几十人也同时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齐声大呼：“参见吾王！”
谁也没料到这震撼的一幕，因为大家都是气势汹汹地来到此地的。
台阶上顾老头的身体微微晃了晃，脸上有些许动容。旁边的年轻人嘴角还是扭出那抹讥讽似的笑来，不过他乜斜了顾奚一眼，心里也对此情此景有些触动。
七十来人就这样保持了五秒钟，然后齐刷刷地站立起身，宛若雨后春笋破土而出。他们挺直脊背，将面具下灼烈的目光尽数投射在他们的王身上。
“吾王，应知我等为何而来。”还没等众人从惊讶中彻底恢复过来，带头人便率先开了口。“我等是最后一次称您为王，以示对您创立组织，并带领组织走向辉煌的崇敬。但从今之后，王，已不再是王。因为……”顿了一下，他又接着朗声说道，“王，已不配为王！”
余下之众皆用沉默以对，除了某些扎堆的自由式杀手在窃窃私语。此刻的焦点都聚集在悬挂于屋檐下那盏微微摇晃着的喜庆红灯笼下的组织老大脸上，看上去他好像一位被带兵入朝的将军强行逼宫的皇帝。众人都很好奇这位王者会做出何反应。疯狂的咆哮？冷静地回答？嘲讽？无奈？悲伤？
带头者并没有指出“王不配为王”的背后原因，似乎那是一件令人十分不齿的家丑，懂事地不在外人面前大声宣扬一般。可在网络时代，没有太多的秘密沉淀在水底。暗网的吃瓜者们早已啃完了这个大西瓜。
他并没有回答，大家也没从顾奚的细微表情里猜出此时的他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有人当他是懦弱，有人觉得是悲痛，有人肯定是无可奈何。红灯笼洒下的光并没有衬托出他的王者之气。
“我乃左侍郎，于九五年初秋加入组织，成为您麾下一员。至今已是十八载有余。”他接着开口，“我曾见证您的凛凛威风，叱咤天下和组织的辉煌时刻，名动全国，那是我今生之幸。但想必现今黄昏之鸟年事已高，盛力不再，已不能够继续领导众人开辟新的成就。英雄终将会有老去的一天，望王不要因岁月之故而不得释怀。”他突然将矛头转向顾奚身旁的年轻人，厉声质问，“此无知小儿是谁？为何与吾王平等而立？”声音里尽是不满与责难，“无名之辈受不起我等对王之敬礼。”
“吾乃人鬼星夜，是你们王的保护人。”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花花的牙齿，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郁了。“有我在此，尔等休想取他性命。”他也学着左侍郎文绉绉地讲了几句。
人鬼星夜的名号是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知晓的，于是又掀起了一阵絮絮叨叨。星夜的身份自曝在暗网直播里无疑是一个重磅炸弹，先前网友们就在猜测站在顾老头身旁的年轻人是谁。多数人倾向于认为是其私生子。解说也在炮语连珠、声嘶力竭地讲解一些关于人鬼星夜的著名事迹。
“如何证明？”有人喊道。
“无须证明！”星夜回答。
“为何在此？”
“我想在此。”
“失礼了。”左侍郎也是一位能屈能伸之人，谦虚地微微颔首。随后他转身面向顾奚，锵地一声快速地从后腰拔长直刀出鞘，径直指向他们的王，顾奚。“属下左侍郎不自量力，想与王公平一战。”他沉声低喝，“黄昏之鸟，敢否应战？”
三番五次地被人挑衅威严，脾气再好的人面子上也都挂不住，何况他还是他们的王。毫无疑问，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又都同时聚集在曾经的杀手之王黄昏之鸟顾奚身上，这位以前差点统一中国地下杀手界的男人，正紧抿着两瓣儿嘴唇，眼睛微微向下盯着十步远处的下属左侍郎。
面对自己属下的挑战，他会做何反应呢？王者一怒，是否会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可人们从他脸上看到的还是沉重之色，那隐匿起来的悲忧和痛苦只有最善于洞察人心的人才能发掘出来。
自己创立的组织里的七十来杀手同时前来挑战他，无论怎么讲，他都不能不应战，否则他身为王者的尊严将无处可放，若是怯弱地拒绝应战，今后必定颜面无存，沦为圈内众人的嘲讽对象。
原本一直站在身后三位管理层，此时走上前来两位，并打开他们手中提着的两只黑长箱子，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里面取出两把华丽长刀。即使顾奚还没下达任何的指示，但他们觉得黄昏之鸟有必要表现出该有的姿态了，于是他们替他做了决定。
“权利与敬畏。”众人目光灼灼地盯住那两把冷兵器。谁都知道血色黄昏有两把神兵利器，分别谓之“权利”和“敬畏”，代表着“唯一的权利”与“敬仰的畏惧”。
可谁也不曾想到，如今唯一的权利即将受到挑战，下属也不再敬畏王。
两人从一旁将带鞘的长刀恭敬地递给他。
“王应有王者的雄姿和不可侵犯的尊严。”其中一个小声说道。
黄昏之鸟像是没有听到提醒，久久没有任何的言语或是动作，他像是一尊永恒的雕塑，承受着观众各色各样的目光。围观的人群已不耐烦，纷纷大胆地嚷叫起来。因为顾奚的表现任谁都会以为是怯弱的行为。
“莫非黄昏之鸟不敢应自己下属的一战吗？”
“曾经的杀手之王也垂垂老矣，终将会被淘汰掉。”
“你已经老到连刀都不敢拿了吗？”
“他甚至都不想维护自己的尊严了。”
……
“要不，我帮你应这第一战？”人鬼星夜略微关切看向顾老头的侧脸。“作为你的朋友应战。”
“此乃组织内部事务，外人请勿插手。”左侍郎态度十分强硬，也顾不上对方的身份。
“我若想插手，你们谁都拦不住我。”星夜一把夺过权利，锵一声□□。
顾老头却按住了他的手。“让我来吧。”他终于从星夜手中接过长刀，接着又拿起另一把长刀。有多长时间他没掂量过它们的重量了。入手之时还生出少许生疏的感觉。
“今日将是我们的荣誉一战。很荣幸能重见吾王雄风。”
“但却是我的耻辱。”他喃喃低语。“此战只分胜负，不决生死，可否？”黄昏之鸟问道。
“想必王还在念及与我等的旧日情分。”左侍郎沉吟半秒，答道，“只分胜负，不决生死。但请您全力以赴。”他豪迈的语气好似一位深明大义的大侠。
“我自当全力以赴，不过我想速战速决。”顾奚双手持刀垂立在身体两侧，“若是我不能在两百招内打败你，就算我输，怎样？”
左侍郎听到此话后，脸微微涨红了，但夜色较暗，他又背对众人，因此没人看见。
“他并没有要侮辱你的意思，若是真想当众侮辱你的话，就是五十招了，而不是两百招。”星夜的语气满是讥讽，他反而是在羞辱他。而且他不该说出来，将“侮辱”一词放大到空气中，本来大家也都只是在肚里想想。毕竟黄昏之鸟曾辉煌过一个时代，两百招在某些人看来的确不算侮辱。
“好。我接受！”语气颇为的冷酷。
顾奚身旁的人往后退下。左侍郎挥起长刀，还没喊开战，一个眨眼，便突袭到顾奚近前，反射着灯笼红光的长刀斩向他的脖颈。
顾奚抬起右手举刀挡开，微微蹲下身子，左手横握刀柄切向他的肚腹，被左侍郎灵活地向后跳跃躲开。
“风属性血技。”星夜一眼便识破了左侍郎的血技属性，哪怕他只才出了一招。
黄昏之鸟趁势拖刀追击，院里众人立马为他们闪让开地方，纷纷躲到一边。接下来想要挑战他的人眼睛都在全神贯注地跟着老杀手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招式，期望提前找到破解之法。直播间的解说也是位血技大师，激昂地将他们的每一招都解说得很到位。
他并没有释放出自己皇权的压制场域，两人几乎只是单纯地在招式上打斗比拼，并没有充分地利用各自的血技能力。不过左侍郎因为是风属性的王级血技，由此让他的进攻速度很快，所以他总是想要在抓住某一个漏洞后，狡诈地想要以快制敌。不难想象，他曾多次对敌人用过此招，并取得过卓有成效。
暗杀者以“快”为尊，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掉猎物便是最成功的。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这句话似乎并不适用于血技上面。因为无论左侍郎速度如何的迅捷，招式多么的奇异，都能被顾奚轻松地化解。在场的众人也还没有谁能看出顾奚的血技是什么类型的，除了熟知他的星夜和曾经的老伙伴。其实他还未使出自己的血技，他仅凭着多年战斗后留下的丰富本能在应付对方的进攻。而他自己的进攻却十分的保守。
两人来来回回，眼看已过一百招，左侍郎心里也开始着急起来，虽然他早就料到杀手之王的实力没那么弱，但万没想到竟会如此的强。因为整个过程看下来，他就像是在逗弄小孩一般，陪着他在观众面前演出一幕约定好的武戏。
现场观众并不清楚左侍郎的实力如何，但暗网上的解说却第一时间查出了他在红榜上的排名，然后通过其他一些辅助资料对他的战力大概评了个等级。
血技的四等分级只能在一定程度上表明血技本身的粗略分类，所以，并不是说王级血技者就打不过皇级血技者。圈内越级暗杀成功的例子比比皆是。
骄傲的左侍郎毫无疑问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无论话讲得多么客气、中听，在两百招内败阵都会让他很没面子。为此，他不得不暴露他的一招绝技。希望能提前结束这第一战。组织挑战者推他作为第一人，一方面是认可他的实力，毕竟左侍郎也是一位拥有几十年战斗经验的老杀手，也没有那么的不堪，另一方面则想让他多和王过招，让后面的人提前获悉他的招式血技，然后想出应对之法。大家自然都是雄赳赳气昂昂地前来挑战，但没有人会蠢到认为曾经辉煌过一个时代的杀手之王会那么容易地就被打败。
人，通常都是用计谋置敌人于死地的。而冲动往往只占可怜的一小部分。心计是人最可怕的犯罪之处。
左侍郎在下一次进攻时，便在脑海中预想好了计策。他先是从正面猛攻黄昏之鸟，下一刻却突然移位到他的侧后方，挥刀斩向他的头颅。顾奚左手举刀格挡住，接着准备转身迎敌，却不料前方突然有着几道锋利的气刃袭来。他不得不快速地舞动右手格挡开。而这一破绽自然不会被左侍郎放过，他闪移到他的死角右侧后方，长刀砍向黄昏之鸟的手臂。
短暂的一息之间，谁能反应过来？王可以。
他身体向右转了三十度，改为左手接风刃，右手应付左侍郎的攻击。双方都在一心二用，而且都很出色。
“化风为刃。”星夜喃喃自语，“嗯……看起来比刚才好了一点。”
左侍郎震惊之余，也很愤怒。“我看你能挡下多少。”说完，他开启最大的速度连续攻击了他几次，然后忽然抽身远退至半空，半张开双臂，调动开血技，周身的血液骤然加速了好几倍，同时周遭原本温和的气流一阵骚乱，像大风吹过竹林那般。
方圆百米之内的清风都为他所用，他用血技强行扰乱了此方小天地的气流，将其全部化成刀刃，或大或小，或长或短，奇形怪状，应有尽有。下一刻，这些东西便纷纷凌厉地攻向位于中心点的顾奚。
“风本是无形之物，能化无形为有形，算是掌握了一点技巧。可他的招式却带来这么大的动静骚乱，看来掌握得还不到家啊。”星夜想起以前自己曾有一次被一位自称为“风女王”的女人砍切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那个女人当之无愧“风女王”这个战力称号，因为她对风属性血技的掌控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当时的风女王制造出来的风刃比针还细尖，比刀还锋利，简直没有任何的漏洞可破，宛如凛冬里被包裹在一片风域里，细细的寒风在无形无息地侵蚀人的□□。即便星夜竭力使出皇权的绝对领域，最终的结果还是被削成了一副白骨架子，上面甚至都没有一丝残存的血肉，而骨头本身却未损伤分毫。整个过程，比千刀万剐还要恐怖，他体会着血肉一点点地从眼前消失，神经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那种痛……当时，这位行走在人世间的鬼魂也被她的恐怖实力震撼到了，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化有形为无形或许才是至高境界，他想。
一如千千万万把袭来的锋利飞刀，老杀手顾奚处于这场风暴的正中心，将承受住周遭所有的攻击，终于他的脸上布起一层凝重之色。在如此暗淡的场景下，谁的肉眼也不能察看到那些呼啸而去的风刃。众多旁观的杀手也是提心吊胆，紧张地注视着中间那位王者该如何应对左侍郎的范围攻击。果然，敢于第一个挑战黄昏之鸟的杀手还是具有相当不错的实力，毕竟第一战顾奚的体力处于顶峰，对其招式也不完全了解。
顾奚摆动开双手快速地挥刀挡开第一批来临的利刃。当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此刻他全力防守的身形也快到人们的眼睛捕捉不清的地步。难怪他每每都能接下左侍郎的突袭暗攻。
可无论他的速度有多快，他也只有两把刀，而他四面八方五米范围内是密密麻麻攻来的成百上千道利刃，他不可能完全将它们挡住弹开。即便他能做到，但身衰体弱的老者又能坚持住多长时间呢？围观之众正虎视眈眈，杀手之王后面不知还有多少挑战要应付。此时，他自然知道不能过多地浪费体力。
他一身朴素的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皮肤也被擦出了几道血痕。
下一秒，他终于使出自己的血技。没有任何征兆，没有高喝或是低呼，没有停顿蓄势，完全发自身体本能，好像到达一个临界值后自己打开的开关。
高速进攻而来的利刃猛然被强行放缓速度，后面急速赶至的风刃与前面停滞住的撞在一起，乱成一团，接着四散成风。好似他的周身布下了一道道看不见的空气屏障，可又不完全是。总之，处于中心的他并没有再继续挥刀了。
见自己得意的大招被破，左侍郎蓄力再一次尝试发动了一波进攻，但依然毫无成效。他自然还有几个手段，但不知道它们是否管用，而且在如此场面下，也不适合暴露出来。
顾奚并没有挂起嘲笑或是带上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稍稍休息几秒后，便主动攻向悬在半空的左侍郎。几招下来，左侍郎主动认输败阵。
“嘁！就这么点能耐啊。”星夜努努嘴，不屑地讥讽。
“黄昏之鸟当是实至名归的荣耀王者，”他收刀站立垂首，“吾王……永在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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